社会观察
临泉芝麻盐:一味烟火,半生乡愁
我是李新德,祖籍安徽临泉。
人到暮年,走过五湖四海,阅尽人间繁华,味蕾记得最牢、心底最放不下的,不是宴席珍馐,而是老家临泉那一口简简单单的芝麻盐。它不用香精、不用调料,没有半点所谓“科技狠活”,从头到尾,就两样东西:芝麻、食盐。可就是这最朴素的乡土味道,拴住了我的少年,定格了我的青春,也沉淀了我一辈子的乡愁。
临泉地处皖北平原,沃野千里、盛产芝麻,是名副其实的油料之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味道。过去年代物资匮乏,老百姓过日子精打细算,不会浪费一粒粮食。成熟的白芝麻收回家,晾晒干净,铁锅干炒,文火慢慢烘,炒到粒粒焦黄、外壳微裂、香气窜鼻。
趁热倒在案板上,用粗面擀面杖一下一下碾碎,碾得细碎出油;再把大粒土盐碾成细盐末,粗细拌匀。芝麻的焦香、盐的清咸,完全融在一起,就成了临泉人家餐桌上万能的家常菜。
新蒸的馒头热气腾腾,掰开一抹,满口喷香;地里刚拔的青菜、萝卜,清水一焯,撒上一勺芝麻盐,不用酱油、不用蚝油,清爽下饭,朴实却最解馋。这种味道,是城里精致调料永远替代不了的、原汁原味的皖北烟火。
这辈子,吃过无数次芝麻盐,但最过瘾、最难忘、一辈子忘不掉的一次,定格在1975年的深秋。
那一年,我年轻,在临泉县剧团工作。那个年代有时代特有的工作安排,上级部门下达任务,抽调我们文艺系统的年轻人下乡驻队、深入基层,协助公社开展宣传工作,当时主要任务是下乡蹲点,帮助大队组建宣传队,开展“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宣传工作。
那年深秋,天已经发凉,皖北的风一吹,满地落叶,田野空旷萧瑟。我们一行几人,奉命来到临泉杨集公社。
我至今清晰记得当时公社两位主要领导:姜书记、刘副书记(后来当了副县长、政协副主席)。
姜书记之前在临泉县广播站当过站长,文化水平高、说话稳重、做事细致,对我们下放来的年轻人十分关照、格外体谅;刘副书记朴实接地气,常年扎根农村,熟悉田间地头、民情村风,待人诚恳实在。两位领导作风务实、待人宽厚,让我们远离单位、驻村基层的日子,少了辛苦,多了温暖。
具体下驻的大队名字,时隔数十年,记忆已经模糊,不敢妄自杜撰,但那个大队的场景、烟火、味道,我记得一清二楚。
大队部旁边,紧挨着一座老式集体油坊。
那是纯粹的老作坊、老工艺,人工炒芝麻、人工碾磨、人工榨香油。整个秋季到初冬,油坊几乎天天开工。铁锅炒芝麻的焦香、香油压榨的醇香,整日弥漫在大队部、村口田野,风一吹,几里地都能闻到。
因为油坊常年炒料、存料,芝麻货源充足,我们工作队几个人近水楼台,闲暇之余,最乐意做的一件小事,就是亲手炒芝麻、碾芝麻盐。
那时候没有现成调味酱,一碗手工芝麻盐,就是我们下乡人最好的“改善伙食”。
深秋的杨集田野,青萝卜长得极好,脆嫩水灵、清甜多汁。我们从大队菜园拔回新鲜青萝卜,洗净切丝,不用水泡、不用腌制,简简单单沥干水分,撒上亲手碾制的芝麻盐。萝卜的清冽微甘,搭配焦香咸鲜的芝麻,清爽解腻、越嚼越香。如今回想,那是艰苦岁月里最奢侈、最踏实的美味。
油坊里有一位单身的光棍大哥,为人老实本分、心灵手巧,看着我们年轻人爱吃芝麻盐,便主动教了我们一个独家老吃法,也是我此生再也没有复刻出来的味道。
老油坊刚榨出的新鲜热香油,温度极高、香气最浓、最纯正。大哥教我们:把当地人叫“红芋”的地瓜洗净切块,完全浸入滚烫的新香油里,静静浸泡二十分钟左右再捞出。
热油完全浸透红芋肌理,红薯的甜糯融合顶级芝麻油的醇香,入口绵软细腻、油香四溢、甜咸相宜。那种口感和味道,朴实、醇厚、地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是现代任何烹饪方式都复制不出的老临泉风味。
1975年那个深秋,杨集公社的土屋炊烟、油坊烟火、田野秋风、领导的关怀、工友的说笑、光棍大哥的淳朴、萝卜丝拌芝麻盐、油浸红芋的鲜香,一幕幕、一点点,深深刻进了我的青春记忆,成为我人生最珍贵的一段基层岁月印记。
时光匆匆,几十年弹指而过。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山珍海味随处可得,我也总想找回年少那一口执念很深的故土味道。后来我专门从网上买了成品瓶装芝麻盐,配料依旧是芝麻加盐,做法、原料、外观,看着都一模一样。
可当真的入口那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味道对了,感觉没了。
一样的芝麻,一样的盐,却再也吃不出1975年深秋的纯粹、热烈与香甜。
我终于明白:我怀念的从来不止一碗芝麻盐。
我怀念的是少年离家、扎根基层的青春热忱,是七十年代朴素纯粹的民风人情,是公社干部踏实为民的作风,是老油坊袅袅不绝的乡土烟火,是艰苦岁月里一点点甜、一点点香、一点点温暖的人间善意。
一碗芝麻盐,浓缩了临泉水土的本味,承载着一代人的生活底色,安放着一个游子一辈子的故土乡愁。
世间百味,不如故乡一味。
流年渐远,烟火依旧。临泉芝麻盐,味道朴素,岁月深长,岁岁年年,慰藉我心,难忘,亦终生珍藏。
图为网购的芝麻盐
李新德 记于暮年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