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定州老人田间焚烧枯草被顶格处罚事件

一、事件回溯

2026年3月8日，河北定州市长安路街道小堡自疃村，61岁的村民王超波在自家责任田里点燃了地里的树叶和枯草。火很快烧了起来，面积大约11平方米。当天的巡查发现了这处着火点，长安路街道办事处随即立案调查。经查证，王某的行为构成露天焚烧秸秆、落叶、枯草的违法行为。

依据《河北省大气污染防治条例》第五十条和第八十七条的规定，街道办最终对其作出了顶格罚款2000元的行政处罚。行政处罚决定书于3月19日在定州市政府官网上公开。

事情并未止步于此。5月中旬，这份决定书在网络引发广泛争议。面对舆论关注，定州市政府办回应称，已组织街道办和环保部门研判此事，"群众的想法我们已经给这个街道传达了"。涉事街道办也表示已启动"回头看"核查工作。

二、法律层面：于法有据，但裁量空间需要审视

从纯法律视角看，街道办的处罚并非"无法可依"。

《河北省大气污染防治条例》第五十条明确规定："禁止露天焚烧秸秆、落叶、枯草等产生烟尘污染的物质。"第八十七条进一步规定了相应的罚则："可以处五百元以上二千元以下罚款。"

也就是说，2000元的处罚金额确实落在法律授权的区间之内。从这个意义上讲，这起行政处罚在形式上符合法律框架。

但这里有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法律赋予了执法机关1500元的裁量空间，从500元到2000元，如何选择才算是公正合理？

三、同案不同罚：裁量基准执行的公正性追问

当我们翻阅定州市及河北省内其他类似案件的处罚记录时，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浮现出来：

- 2023年10月，定州市叮咛店镇西张谦村苏占足露天焚烧杂草一案，因"产生烟尘污染较轻，配合调查，如实陈述，积极改正"，被罚款500元。
- 同一时期，叮咛店镇新城村杨抗洪露天焚烧杂草一案，因"燃烧面积小，产生烟尘污染较轻，配合调查并积极改正，态度良好"，被罚款500元。
- 2026年2月，同样在河北省，武强县东孙庄镇麻某某露天焚烧杂草一案，根据裁量基准计算得出百分值为20%，法定罚款金额为400元，但因有最低罚款限制，最终按500元执行。

而回到本案——同样是焚烧杂草，同样是面积约11平方米，同样是在定州境内——却被顶格罚款2000元。

如果按照武强县的裁量规则来推算（11平方米属于1-10平方米区间，百分值11%-30%，取中间值约15%），那么本案的裁量罚款应为2000元×15%=300元，即便按法定最低额，也应当是500元。

为何同案不同罚？为何在相近的时间、相近的地区，裁量基准的执行会出现如此悬殊的差异？这是本案最值得追问的核心问题。

四、程序正义与弱势群体的困境

行政处罚决定书披露了一个关键细节：王某"当日放弃陈述、申辩和听证权利"。

对于一个61岁的农村老人来说，"放弃陈述、申辩和听证权利"意味着什么？是真的不认为自己有申辩的必要，还是在面对执法文书时缺乏充分的法律理解和协助？

在行政法律关系中，行政机关掌握着全部的调查权和执法资源，而普通公民——尤其是法律知识相对匮乏的农村老年人——往往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弱势地位。当一份专业法律术语密集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摆在面前时，当事人能否真正理解自己的权利和义务？能否做出充分知情后的理性选择？

良好的行政执法，不应仅仅追求"程序完备"，更应追求"实质公平"。在当事人放弃权利的情况下，执法机关是否有义务进行更充分的释明和引导？这是一个值得整个执法体系反思的问题。

五、公共利益与个人权益之间的平衡

禁止露天焚烧秸秆、枯草，其初衷是保护大气环境、防范火灾隐患、维护公共利益。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公共利益的实现，不能以牺牲个人权益为代价，更不能脱离国情民情。

据报道，有网友算了一笔账：农村一亩地一年的净收益不过千元左右，2000元的罚款相当于两亩地的全年收成。一位老人一个月的养老金可能只有一百多元——2000元，是他一年多才能攒下的钱。

《行政处罚法》第五条明确规定："设定和实施行政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这就是所谓的"过罚相当"原则。

当一位老人在自家田里焚烧了11平方米的枯草，这种行为的社会危害性究竟有多大？用2000元的顶格罚款来应对，是否真的做到了"过罚相当"？

六、从"机械执法"到"温度执法"的转变

值得欣慰的是，面对舆论关切，定州市政府办和涉事街道办没有选择回避，而是启动了"回头看"核查。这是一种积极的态度——它表明，执法机关愿意接受监督，愿意重新审视执法过程中的问题与不足。

但更重要的是，这一事件应当成为一次制度层面的提醒：

第一，裁量基准的执行需要更加透明和规范。 同案不同罚不仅损害执法的公信力，也容易让公众对法律的公正性产生怀疑。各地应当统一裁量标准，并通过典型案例指引等方式，确保相似情形下处罚尺度的一致性。

第二，基层执法应当更加注重教育引导。 尤其是对法律意识相对薄弱的农村老年群体，执法不应当是冷冰冰的"罚单送达"，而应当是耐心细致的政策宣讲和法律释明。正如许多网友所呼吁的："农民法律意识淡薄，应以加强教育为主。"

第三，行政处罚的设定和执行应当遵循比例原则。 罚款数额应当与违法行为的危害程度相匹配，不能"一刀切"地顶格处罚。在制定裁量基准时，应当充分考虑当事人的经济状况、认知能力等现实因素。

结语

11平方米的枯草，2000元的罚款——这不仅仅是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更是一面镜子，照见了基层治理中刚性执法与柔性关怀之间的张力。

法律的生命力不在于惩罚的力度，而在于人心的认同。当执法机关能够在维护法律尊严的同时，也传递出对人、对事的关切与温情，这样的执法才能真正赢得公众的尊重与支持。

我们期待，经过"回头看"的审慎核查，这起案件能够给出一个既符合法治精神、又兼顾人文关怀的处理结果。更期待，它能在更广阔的层面推动基层执法从"机械合规"走向"有温度的法治"。

毕竟，法治政府建设的终极目标，不是让每一个人都畏惧法律，而是让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法律的温度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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