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报道
拍卖协会会长把法拍拍成了“家拍”:1603万拿下3026万别墅,这出“左手举牌右手收差价”的戏该谢幕了
李新德|法治评论
2026年7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案例库新收录的一起参考案例,将司法拍卖领域的一道隐秘裂痕彻底撕开——天津市拍卖行业协会原会长马驰,利用协助法院处置涉案房产的职务便利,将本该公开竞价的法拍房变成了自家人的“内部配货”。他安排妻子、儿媳当“白手套”,以1603万余元“竞得”市价3026万余元的别墅一栋,赚取差价1423万;又以342万“竞得”四套商业用房倒手赚175万,合计非法获利1598万余元。最终,马驰因贪污罪、挪用资金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时间线捋一下,这出“家拍”大戏的节奏很清楚:
- 2020年6月—2021年4月,天津某法院委托天津市拍卖行业协会协助处置一批追缴的刑事涉案房产,马驰时任会长;
- 其间,马驰指定由自己和特定关系人(时任协会秘书长肖某)实际控制的拍卖公司进场操作,授意肖某劝退其他意向买家、干预评估价格、缩小拍卖知悉面,再让妻子、儿媳举牌“竞得”;
- 2024年底,天津市河西区人民法院一审以贪污罪判十二年、挪用资金罪判四年,合并执行十五年,罚金二百万;
- 2025年7月5日,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 2026年7月7日,该案被最高法案例库列为参考案例公开,媒体跟进披露。
一、讽刺的内核:管拍卖的人,把“公开竞价”玩成了“定向分配”
这案子最值得玩味的,不是“贪了1598万”这个数字,而是马驰的身份——拍卖行业协会会长。
拍卖这行当,祖师爷定的规矩就两个字:公开。价高者得,众人举牌,谁都别想暗箱。法拍更是司法处置里透明度要求最高的环节之一,评估、公告、报名、竞价、成交,每一步都得晒在阳光下。结果呢,守门人自己踹开了门。
马驰的操作手法其实不新鲜,就是围绕拍卖的核心环节搞“三连套”:
1. 指定自家公司进场——协会接了法院委托,会长一句话,拍卖公司就变成了“自己人”,把持了拍卖的执行权;
2. 压评估价+缩知悉面——房子本来值3026万,评估往低了走,公告范围往小了发,外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场拍卖;
3. 劝退真买家——秘书长出面打招呼,有意向的知难而退,最后场上只剩马驰的妻子、儿媳举牌,走个过场成交。
翻译成行话:这不是司法拍卖,这是“司法配货”。公开竞价那几秒钟的举牌,不过是给早已内定的结果补个镜头。
二、“走完拍卖流程”不等于合法:贪污罪是怎么定的
很多人第一眼会嘀咕:马驰又没从法院金库里拿钱,走的是拍卖程序,有公告有举牌有成交确认书,怎么就定上贪污罪了?
法院的定性逻辑其实很干净——
刑事涉案房产在法院处置期间,性质上以国有财产论(《刑法》第九十一条:在国家机关管理、使用中的私人财产,以公共财产论)。拍卖行业协会接受法院委托协助处置,马驰作为会长,指定哪家公司、评估价怎么定、公告发多大,这些都是“管理国有财产”的职权。他利用这个职权,让特定关系人低价吃进,差额部分本质上就是国有财产的流失,也就是他把“公家的房子”变相揣进了自己兜里。
天津二中院二审虽然对一审里“滨海法院委托给马驰个人”“房屋低评”等个别认定做了调整,但核心没动——特定关系人按马驰指示,在评估环节和拍卖知悉范围上搞不正当干预,这个事实板上钉钉。
这一定性的信号意义比个案更重:法拍房不是“法”外之地,走完拍卖流程的壳子、填不满权力寻租的里子,照样按贪污办。
三、法拍房的“捡漏幻觉”与真正的寻租节点
顺这个案子往外看一层,普通人对法拍房有个常见错觉——“法院强制卖,肯定低于市价,能捡大漏”。这话只对一半。
法拍房确实常低于市价,但那个“低”是市场博弈出来的低(起拍通常市价七折,再流拍再打折),不是人为压出来的低。马驰这案子暴露的,恰恰是拍卖链条上几个容易藏手的节点:
- 委托环节:法院把处置权委托给谁?行业协会?还是摇号?马驰能指定自家公司,说明委托端的约束没锁死;
- 评估环节:评估公司谁选的?评估方法用哪种?3026万的别墅能不能被压到1600万区间,评估这一关是关键;
- 公告环节:发在哪个平台、挂多少天、推不给推给中介渠道,直接决定“知悉面”——知悉面越小,围标越容易;
- 流拍后的变卖环节:马驰那四套商业用房是“流拍两次”后拿下的,流拍→降价→再拍,每一次都是价差窗口。
这几个节点串起来,就是法拍房市场里真正的寻租地图。马驰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除非节点一个个焊死。
四、行业协会“自律”二字,这次被打了脸
再说回身份。拍卖行业协会是什么?是同行自己选出来、管行规、立行矩、搞自律的组织。会长本该是那个喊“公平竞价、不得围标”的人。
结果马驰把协会干成了“家族办公室”——自己当会长,秘书长肖某是特定关系人,妻子儿媳举牌,控制链从委托端一路通到举牌端。这已经不是“个别会员违规”了,是协会本身成了寻租工具。
这几年类似的剧本不少见:资产评估协会、招投标协会、工程造价协会……名义上是“行业自律组织”,实际上会长一屁股坐进利益链里,把“自律”两个字活成了“自肥”。马驰这15年下去之后,天津拍协这一课,别的协会也该旁听。
五、结尾
最高法案例库把马驰案列为参考案例,用意很清楚——法拍不是法外,拍卖协会更不是拍卖的“自留地”。
1603万和3026万之间那1423万的差价,表面是“妻子捡了套别墅”,底下是国有财产被人用三招老套路(压评估、缩知悉、劝退买家)悄悄搬空。拍卖槌举起的那一刻,如果举牌的、敲槌的、评估的、发公告的,全是自己人,那槌声再响,也不是公开竞价,是分赃的信号。
马驰二审维持那天是2025年7月5日,距离他第一次安排妻子举牌(2020年10月25日)差不多整五年。五年,一栋别墅的差价,十五年刑期。
值不值,他自己在号子里算吧。但这本账,法拍市场里还站着的人,都得看一眼。
槌可以往下敲,但别敲到自己头上——这才是拍卖这行当,2026年还得重温的规矩。